一这一门记的不只是天灾
先把结构说清楚。十部志的祥异门著录,按性质可以分成十一类:水、旱、蝗、兵、疫、震、风(风雹)、饥、火、异、雪。逐条清点下来,排在第一位的竟不是水旱——
「兵」居首。这跟读志的直觉相反:我们习惯以为灾异门是天灾的记录簿,但它实际上是「凡害及一县的事」的总记录簿。兵祸、寇乱、城池被破,与洪水、大旱并列在一起——因为对当时的人而言,它们造成的后果是一样的:田荒、人逃、赋税无着。
这一点跟《赋役》那一门是通的。汝宁府志卷五的丁地总账里,原额丁 344,852 只剩实在 172,692,除逃亡逾半——逃亡的原因,一半写在灾异门里。
二越晚的朝代,记得越多
从汉到清,十部志的灾异条目在朝代上的分布严重倾斜:明清两代占了绝大多数。最早的几条是汉代的(元光五年,前 130 年,汝南、确山水灾),最晚的到 1786 年(乾隆五十一年)。
这个倾斜要小心解读。它不代表明清灾害变多了,而是三件事叠在一起:① 明清两代修志最勤,记录留得最多;② 越近的事,口述与档案留得越完整;③ 早期条目多来自正史与旧志转引,只有「大事」才被留下来。
所以读这一门,纵向比朝代几乎没有意义——纵向比的是记录强度,不是灾害强度。真正能横向比的,是同一时代各县之间的差异。
三各县:汝南 83 条,平舆 2 条
九部旧志里,汝南 83 条遥遥领先——它是府城所在,府志与县志会为同一件事各记一次,去重归县之后仍然最高。正阳 43 条、确山 33 条次之。最少的是新蔡 8 条、泌阳 17 条。
这个差异同样不能直接读成「汝南灾多」。汝南在汝水边上,水患确实多;但它同时也是府治,任何一府的灾情都会在府志里留下条目。地理与行政,两个因素叠在一起。
而平舆 1995 只有 2 条。查它的体例就明白:新志不设祥异门,自然灾害散记在「大事记」与「自然环境」编里——这一门,在新方志里被拆开了。
四「祥」那一半:凤凰落在新蔡
「祥异」两个字,「祥」在前。十部志里祥瑞类条目共 26 条,最早的一条记的是这件事:
「(汉宣帝甘露三年二月)凤凰集新蔡,群鸟四面行列,皆向凤凰立,以万数;诏赐汝南太守帛百匹,新蔡长史、三老、孝弟、力田、鳏寡、孤独各有差,民爵二级,毋出今年租。」 —— 新蔡县志 ・ 杂述(记前 51 年事)
这 26 条祥瑞里,凤凰、甘露、嘉禾、瑞兽、灵芝、麦秀两岐之类反复出现。它们在今天看来是附会,但在方志体例里承担着具体功能:祥瑞是「德政的验收单」。一条凤凰落地,跟着的是免租、赐爵、旌表——天象与政绩被绑在一起,这正是「天人感应」在地方行政里的落地方式。
所以祥异门其实是一枚硬币的两面:灾异记录问责(哪里没管好),祥瑞记录表功(哪里管得好)。
五赈济:从「浚河」开始的救灾史
灾异门里还有一类特别值得看:赈济。十部志共记 26 条,最早的一条在 961 年——
「(宋建隆二年)霪雨害稼;诏发丁夫浚蔡水入颍。」——汝南县志与确山县志同时收录。这条记的不是发粮,而是「工赈」:以工代赈,让受灾的丁夫去疏浚蔡水。这是中国救灾传统里最经典的一手。
往后翻,赈济的方式逐渐丰富:蠲免、缓征、平粜、煮粥、散米、借种。到了明清,条目里开始出现具体的数目字——几石、几口、几两。灾异门从「记灾」变成了「记政」。
顺带一提地震:十部志共著录地震 30 条,最早一条是 311 年(晋惠帝元康四年,汝南地震)。地震在方志里从来是与「异」并列的,不单独成门——这也说明前现代的地方知识里,地动与天象是一类东西。
六为什么读方志要先读灾异
最后一节说个读法。翻一部县志,多数人从「沿革」「山川」读起。我建议先读灾异门,理由有三个:
第一,它是唯一带年份的连续记录。方志多数门类是静态的(有什么山、有什么庙),只有灾异门和选举门是「一年一年往下走」的。
第二,它替你把大事挑出来了。修志的人不会把琐事写进祥异门——凡进了这一门的,都是当年震动全县的事。
第三,它跟其他门对得上。灾异门里的水患,能对上河渠门里的堤防;兵祸,能对上武备门里的团练与城堡;饥荒,能对上赋役门里的除荒招垦。灾异门是那根把各门串起来的线。
附这些数字是怎么来的
底本
十部驻马店方志全文。灾异数据取自各志「祥异」「禨祥」「灾祥」「杂述」等门,汝宁府一部另参卷十六「灾祥」。
方法
逐条录入年份、朝代、纪年、涉及县、灾型、原文与出处;同一事件被多志著录者合并为一条并标注多源。「各县条目数」为去重归县后的计数。
局限(看数字时一并记住)
① 条目数反映记录强度,不等于灾害频率;早期条目多由正史与旧志转引,只留大事。② 汝南同时是府治,府县志双重著录,条目数天然偏高。③ 各志灾异门的收录标准不同(有的收兵事,有的另立兵事门),横向比较需谨慎。④ 平舆 1995 不设祥异门,其 2 条散见于大事记,不具可比性。
逐条灾异纪年、地震与祥瑞名录,可在专题页 《十部方志里的灾荒》 查看。
结灾异门是一部县志的心跳
从公元前 130 年的一场大水,到 1786 年的一场旱,十部志用 1,916 年的跨度,记下了这片平原上被记住的每一次大水、每一场兵乱、每一回地动,也记下了 26 次被当成吉兆的凤凰与甘露。
灾与祥被写在同一个门里,是因为在修志的人看来,它们讲的是同一件事:这片地方,天意如何,人做得怎么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