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原额与实在：一条断崖
府志卷五逐县登四栏：原额、除逃亡、见在、实在。全府合起来是这样：原额丁 344,852，除逃亡 183,494（逾半），实在 172,692 丁；实征丁银仅 4,187.216 两。
田亩那一栏更陡：原额田地 129,590 顷，实在应征熟地只剩 38,974 顷——只剩三成。
顺治三年的免荒总账还要更具体：有主荒地 5,249 顷、无主荒地 51,326 顷，共除荒 56,575 顷；除荒银 233,491 两，占原额银 393,376 两的 59.4%。
把这四栏并排放在一起，读出来的东西比任何一篇兵事都重：一个府的税收基础，在几十年里被削掉了六成。而这不是估算，是当年逐县登记的原数。
二数字精确到「毫丝忽微」
科则那一栏有十条条目，把十县十种税率摆在一起。举两个极端的例子：
汝阳：原额地 5,921 顷 33 亩，「每顷该银 1 钱 5 分 6 厘 9 毫 2 丝 2 忽 5 微」。遂平：原额地 4,128 顷 84 亩，「每顷该银 3 两 1 钱 6 分 6 厘 9 毫」。
每顷税额差了约 20 倍。这不是随便记的——它反映的是田等：汝阳多的是瘠薄下地，遂平的地力与水利条件好，科则就重。还有一栏是按粮折银的：光州「每粮 1 石该银 1 两 3 钱 6 分」，固始「每粮 1 石该银 1 两 3 钱 1 分」——这两处连计征单位都不同，用的是「石」而不是「顷」。
最见功夫的是那些小数位：1 钱 5 分 6 厘 9 毫 2 丝 2 忽 5 微。清代的银两单位从两往下是钱、分、厘、毫、丝、忽、微，一共七级，这里用到了第五级「忽」。一本县志把一个县的税率算到小数点后五位——这是为了全县几千顷地上，每一亩都能对上账。
三荒在哪一县：十四处荒账
除荒招垦那十四条条目，把荒地按县摊开。数最大的是固始 7,022 顷、息县 5,428 顷、新蔡 5,330 顷，另有「收并汝信二卫小地」8,291 顷。
一个值得注意的结构：绝大多数县的荒地都是「无主」——上蔡 2,689 顷无主、确山 4,547 顷无主、真阳 3,670 顷无主、新蔡 5,330 顷无主、遂平 2,954 顷无主。只有汝阳（40 顷有主＋3,147 顷无主）、西平（4,182 顷有主＋1,573 顷无主）、光山（892 顷有主＋670 顷无主）记了「有主」。
「有主」与「无主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。有主荒地的意思是：地有人认，只是没种，人还活着；无主荒地的意思是：地没人认，人也找不到了。十部志里的荒账，主要是后一种。
还有一条政策细节，写在最后：「起科年限政策 ･ 六年限满」。汝阳的招垦记录写着：康熙九年至二十八年劝垦并自首 1,313 亩，内除康熙二十五至二十八年劝垦地 314 亩，「俟六年限满入册征粮」，熟地 2,713 亩。新开的地六年不纳税，六年之后才入册。国家为了把荒地重新种上，是让了六年税的。
四最不肯改的那个数：盐引
丁口能除，田亩能除，盐引不能除。
府志食货门记盐引，食两淮，额引 66,200 引。问题是这个数跟人口是脱钩的。泌阳志记额销 3,216 张，而同志记人丁已降至九千余——人口掉了一大截，引额只减了 15%。新蔡志说得更直白：「商多归光、息」，商人跑到光州、息县去了，户都凋了，引额却不动，于是「民与引不敌」。
这就是赋役门里最锋利的那个矛盾：丁额和地亩依实存核减，盐引却按原额摊派。地方官能做的是把实在数登清楚，能减的减；减不掉的，只能在志书里留一句「民与引不敌」。
方志的诉苦，往往就是这样一句话，写在数字后面。
五这不只是账，是灾情
赋役门另附六条战乱灾变编年，跨度 1593–1700，一共 107 年。这六条解释了那些荒是怎么来的。
1593 年（万历二十一年）：春夏暴雨、淮汝横溢，「舟行于途，人栖于木」，田禾庐舍崩坏殆尽，溺而涉者无算。1594 年接着来。1633 年（崇祯六年）流寇入境。1646 年（顺治三年）免荒总账——上一条灾情到这一条账，中间隔着一次改朝换代。1682 年（康熙二十一年）、1700 年（康熙三十九年）确山还有灾害记载。
所以「原额 → 实在」那条断崖，不是一年塌下去的，是这 107 年一层一层压出来的：天灾压一次，兵乱压一次，税还在原额上。
而方志的处理方式很有意思：它把战乱写在「灾祥」门，把后果写在「食货」门。两门一分开，就很难在一页上看到因果。要合读才行——这也是我做这一辑的用意。
六账只有一府一本
按县域算：汝宁府 7 条、汝南 2 条、遂平 2 条，其余上蔡、新蔡、西平、正阳、确山、泌阳、平舆各 1 条。
这个分布几乎是一条直线，原因是结构性的：赋役是全府一盘账。明代的「原额」是府一级单位下达到县，县的志书多数只抄府志的总额，不另立细目。所以真正有完整四栏账的，只有《汝宁府志》卷五那一卷。
县级志里比较有独立价值的是三类：一是各县的招垦编年（如汝阳那 29 条），二是各县的科则税率（十县十种），三是杂税与徭役（遂平的牙帖当税、府志的河夫均徭）。
所以看这一门，要先去府志拿总账，再回县志拿分项。顺序反了，数字就对不上。
附这些数字是怎么来的
底本
十部驻马店方志全文。赋役数据主要取自《汝宁府志》卷五「食货･户口／田赋／盐引」与卷六，各县志「赋役」「田赋」「户口」「杂税」诸门。汝宁府一部含清･嘉庆《汝宁府志》（1796）与明･万历《汝南志》（1608）两本。
方法
按四类著录：丁地总账 14 条、科则田赋 10 条、除荒招垦 14 条、战乱灾变 6 条，合计 32 条（另有杂税 4 条单列）。原额 — 除逃亡 — 见在 — 实在 四栏依府志原文照录，不作换算；百分比为本站据原数计算。
局限（看数字时一并记住）
① 「原额」是明万历年间的旧额，「实在」是清初的实存，两者相隔数十年，不宜当作同一年度的增减。② 府与县的统计口径不同（府为汇总、县多为抄录），跨级比较只看量级。③ 府志含今信阳属县（光州、固始、息县等），「府」为单位者不可直接当驻马店市读。④ 底本为 OCR 文本，税率长串小数与顷亩数个别可能有讹。
逐县丁地四栏账、科则税率、除荒招垦与盐引记录，可在专题页 《十部方志里的赋役田土》 查看。
结方志记战乱的另一种方式
读过兵事门的人会以为方志记战乱就是记「城陷」「屠戮」。但这一门给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：它用账记战乱。
不用一句形容词，只把今年的丁、今年的地、今年的银列出来，跟「原额」一比，一切就都说了。丁口少了五成，田地剩了三成，除荒银占了原额近六成——这三十几个数字加起来，比一篇哀辞更有说服力，因为它们可核对。
这也是方志最厉害的地方：它把最沉痛的事，做成了一张可以查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