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两张账:府志总目与县志分目
先看规模。府志那一册登了 150 座桥、127 处村镇;县志记的是更细的分目——正阳五十五处店铺、平舆 1987 年二十三处渡口(洪河九、汝河十四)、新蔡二十一渡。
两种账的粒度差得很远。府志是「总目」:把十三州县的桥、村、市拉成一张全局图,用序号排列,便于上级查核。县志是「分目」:逐处记方位、里程、存废、集期,甚至记一集跨几条河。
所以这一门的有趣之处在于:同一条河上的同一座桥,在府志里是一个序号,在县志里是一段沿革。两本账合读,才既看到总量,又看到细节。
另一组数字更细:汝南记 33 座桥(城内十、城外二十三),新蔡记 22 座(城东九、城南五、城西八)。府城与县城的桥,都是按城门方位分列的——桥的编法,用的是城的编法。
二新蔡二十一渡:三种性质并存
「城北四、城西四、城东六、城南七。……官渡(孙招渡口、官津渡、三岔口渡)三处均徭,审有渡户;另有民间施船济行旅者;邻河地主造船取利者,然亦畏法,不敢抑勒行人。渡夫工食原额银十两八钱,除荒实征二两一钱八分。」 —— 新蔡县志 ・ 津渡 / 赋役
这是十部方志里唯一一条把渡口性质分得这么清楚的记录。官渡三处「均徭,审有渡户」——由编入里甲均徭的法定渡户把守,是官方的交通设施;义渡是「民间施船济行旅者」,白送人过河;私渡是「邻河地主造船取利者」,也就是收费的私营渡口。
最见分量的其实是最后半句:「然亦畏法,不敢抑勒行人」。编者替私渡写了一句话,说明它虽然收钱,但不敢强留客人漫天要价。一句「畏法」,把国家力量、地方士绅与行旅三方的关系写完了。
再看渡夫工食:原额银十两八钱,除荒实征二两一钱八分——只剩两成。「除荒」这类词本来出现在田赋那一门,这里出现在渡夫的工资里。这说明明末清初的凋敝,已经渗进了一条河的摆渡钱。
三杨埠:一座桥的兴衰
汝宁府知府金镇在康熙三十七年《修杨埠治平桥记》里说,杨埠石桥横跨澺水,上通黄河支流,下合江淮注海,商舻盐舶多聚于此,荆、杨、雍、亳诸州宾旅往来复骈至,「辐辏轮蹄不绝,诚木陆之要冲而汝颖之咽喉也」。这是十部方志里对集市渡口最完整的一条定位。
桥与镇是绑在一起的:明初始为板桥,霖雨漂没,改轻车横渡,结果「覆溺者相继」;嘉靖三年崇王礼官张宗道捐资千金甃石成梁;清初倾圮殆尽,又由知府金镇捐俸重建。三代人,三次修,一座桥维修史就是杨埠的商贸史。
杨埠本身的记录也很完整:古为水旱码头,本地人说「洙湖、射桥、庙儿湾,不如杨埠大镇店」;农历单日集,古庙会二月初七;1987 年有商业点 196 个(集体 91、个体 105)。一集跨洪河南北两片,是「双集」格局。
府志里另有一首诗写这座桥落成时的情形,记的是「盐负载塞」——桥修好了,盐船与挑夫反而堵在桥上。交通设施一变好,流量立刻跟上,连方志都注意到了。
四两条「市制」记录
集市门里最难得的两条,是两次官府对市场的直接干预。
第一条在 1415 年。明永乐十三年,汝宁知府申逵,见到这一带民风淳朴、不谙商贾,便「为置市准,其物价使相贸易」,于是「四方舟车辐辏,民以殷足」。这是十部方志里唯一一条「市场官准」记录。
第二条在 1757 年。清乾隆二十二年,遂平知县金忠济「校准斗斛」——统一量器的制式,还在当地立了一块「斗斛量器制式碑」。同一件事隔了三百四十二年:一次定物价,一次定量器。
两条之外,还有牙帖与典当税(遂平的杂税门)、盐引与漕折色(府志食货门)。合起来看,方志里的市场不是自由生长的,它有官准的价、官校的斗、官发的帖。集市的热闹底下,是一套一直有人在管的秩序。
五四个县一条不记
按县域算:汝宁府 11 条、汝南 4 条、新蔡 4 条、平舆 3 条、正阳 2 条、遂平 2 条;上蔡、西平、确山、泌阳四县为 0。
四县为 0 的原因和前几辑一样:它们的集渡信息被并入了府志总目,自己没立专卷。上蔡有九集镇、有凤凰桥、有洪河七堤,西平处在汝水正流上——地理上都不可能没有市与渡。
所以这一门我建议这样读:先看府志的总目拿总量,再看有专卷的县拿细节,最后把「0」理解成「没单独立卷」,而不是「没有」。统计图的空白,量的是体例,不是事实。
另附一条时间线:15 条集渡编年从 1415 年(置市准)排到 1987 年(平舆三十集),跨度 572 年。其中顺治十七至十八年一段很密——杨埠治平桥、光州镇潢桥、固始春河桥浮桥、光山寨河桥浮桥改石桥,都是「渡改桥」「浮改石」的同一波工程。清初那一轮重建,把这一带的水陆节点整体抬了一级。
附这些数字是怎么来的
底本
十部驻马店方志全文。集渡数据取自各志「集镇」「村市」「市集」「津渡」「桥梁」「关隘」「食货」「杂税」诸门及艺文卷桥记碑记。汝宁府一部含清・嘉庆《汝宁府志》(1796)与明・万历《汝南志》(1608)两本。
方法
按四类著录:府志村镇、县志店集、津渡浮桥、市制商贸,合计 26 条;另立 15 条集渡编年。府志总目(150 桥、127 村镇)与县志分目(渡、店、集)分别统计,不合并计数。
局限(看数字时一并记住)
① 1987 年的 196 个商业点、23 处渡口属现代志口径,与旧志不可直接比。② 四县为 0 是体例所致,非无市无渡。③ 府志总目含今信阳属县(光州、固始、息县等),不可直接当驻马店市读。④ 底本为 OCR 文本,个别集期、里程与桥名可能有讹。
逐处集镇、渡口、桥梁与市制记录,可在专题页 《十部方志里的集市渡口》 查看。
结先有渡,后有桥,然后有镇
把这一门的记录按时间排一遍,会看到一条很清楚的次序:先在河上有渡(新蔡二十一渡、汝南渡夫二名)→ 渡不够用就架桥(杨埠板桥、治平桥)→ 桥一稳,两岸就长出镇(杨埠集、陡沟店布市)→ 镇一多,官府就来定价、校斗、发帖。
所以集市门表面上记的是买卖,实际上记的是基础设施怎么长出来。一条河、一座桥、一个镇,三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