驻马店方志深度剖析

谁被写进了「官」的格子

「官」是方志里仅次于「庙」的第二大格子。可十部志记官的方式并不一样:有的县连典史、县丞这类佐杂小官都逐条登记,有的县连教谕都只是带过;有的县舍得把笔墨给省里的巡抚巡按,有的县只认自己的父母官。把四档官阶的词频摊开看,各县的取舍一目了然。

18.97 县令档均值(次/万字) 4 个官阶档 42 位可查具名官员

一一个县记官,其实记的是四件不同的事

先把口径交代清楚。方志里的「官」不是一团模糊的称呼,它至少分成四层:府州(知府、知州、通判、同知及府佐贰)、县令(知县,以及主簿、典史、县丞等佐杂)、学职(教谕、训导、教授、学正)、省府(巡抚、巡按、布政使、按察使等省级派驻官)。这四层在各县的志书里各写多少,我用同一份词表逐部统计,单位仍是「次/万字」。

结果是:十县里没有任何一部志把这四层写得一样厚。

看这一列一列的颜色:县令那一行几乎全是深色——凡修志,父母官必写,这是铁律。省府那一行则大片浅色,唯独泌阳一列深得扎眼。平舆 1995 整列趋零,四档合计只有 1.7,几乎是空着的。

九部传统志的四档均值分别是:县令 18.97、学职 8.59、府州 5.82、省府 3.99。第一档和第二档之间差了一倍多,第二档和第四档之间又差了一倍多。这个梯度的意思很直白:越靠近本县的官,写得越多;越远离本县的官,写得越少。

二最大的格子,给了父母官

把四档加总,再看县令在其中占多少:

九部传统志,县令一档占四档合计的比例落在 37%(汝南)到 64.7%(遂平)之间。

占比最高的三个县是遂平 64.7%、确山 64.5%、正阳 61.1%。它们的共同点是:只认自己的官。遂平一部 10.7 万字的志,县令档高达 28.0,是全区最高,比府志的 19.8 还高出一大截;而且它连最小的佐杂都不放过——典史 3.3、县丞 2.8,两项都是全区第一。意思是:连管文书、管粮马的小吏,它都一个个列了名。

占比最低的是汝南 37.0%。不是它写得少,而是它的笔墨被分薄了:府州 9.9、学职 10.7、省府 5.5——三档都不低。原因不难猜:汝南在清代是汝宁府的附郭县,府衙就设在城里,府一级的官、省里下来的官,都从它这儿过,志书里自然要跟着记一笔。

三教化的天平:学职 ÷ 县令

如果只用「记了多少官」衡量,看不出偏好。所以我算了一个比值:学职 ÷ 县令。学职是教谕、训导这些管办学的人;比值越高,说明这部志越舍得在「谁在教书」这件事上花笔墨。

传统九部里,最高的是汝南 0.70和汝宁府 0.62;最低的是确山 0.20。

确山这个数字不是孤例。它 1931 年修志,学职只有 3.7——和上蔡的 3.8 并列全区最低,但上蔡的县令档只有 8.0,确山的县令档却有 18.2。同样是不重学职,上蔡是整体写得薄,确山是明确把重心压在了行政上。一部乱世里修成的志,关心的是「谁在管这个县」,不是「谁在教这个县」。

另一头,泌阳的学职 11.7 也不低,但它的账要跟下一章一起看。

四泌阳的省府档 8.2:一个县凭什么记这么多省里的官

省府这一档,九部传统志均值 3.99。泌阳是 8.2——是第二名汝南(5.5)的 1.5 倍,是全区均值的 2.06 倍。而泌阳全志只有 5.5 万字,是十部里最短的县级志之一。

一部小志,为什么把最多的笔墨给了离本县最远的官?

答案在选举表里。泌阳出了焦芳——明天顺八年进士,官至内阁大学士,《明史》有传。府志与县志的选举表里,凡泌阳籍的高官,籍贯一路标到「泌阳」二字;这些人在省内、省外做过巡抚、布政、按察,他们的官称就密集地落在志书里。同类的还有陈民志(万历进士,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,著《皇明文粹》)、焦希程(正德举人,事详乡贤)。

换句话说,一个县记多少省级官,不取决于它离省城多远,取决于它出过多少走到省里去的人。泌阳的 8.2,是焦芳们留下的墨痕。

对照着看

正阳的省府档只有 1.2,是九部最低;它的县令档却有 18.1、占比 61.1%。同一府里的两个县,一个把笔墨送到了省城,一个只盯着县衙——方志的偏向,是由本县的人事决定的,不是体例规定的。

五府志不是放大版的县志

汝宁府志是十部里唯一的府级志,四档词频里有两档全区第一:府州 12.9(第二名汝南 9.9)、学职 12.2(第二名泌阳 11.7)。县令档 19.8 也仅次于遂平的 28.0。

道理在它的职责里:府志要辖十四州县,本身就得是一份辖区官员总名录——各县的知县要列,府衙的知府、通判、同知要列,府学与各县学的教职也要列。所以它不是「一个县的放大版」,而是一份汇总账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学职档府志能拿第一:一部县志只管一所县学,府志却要管全府的学官体系。同一件事,层级不同,记的量级就不同。

「汝宁府志因辖县多,连带知县名号也记了十四州县之数。」 —— 数据文件 postNote 口径说明

六十四种官职的密度谱:知县是第二名的 3.6 倍

「知县」的密度是 12.05,第二名「训导」只有 3.36——3.6 倍。西平的知县密度最高,19.1;这跟它四档合计 42.5、县令占比 55.5% 是一致的:一部县忘记自己,第一件事就是记住谁来当过知县。

往下数:训导 3.36、教谕 2.92、典史 1.43、县丞 1.38、知府 1.37……到最末的「巡按」只有 0.26。这个递减序列,其实就是方志记官的实际优先级:知县远大于学官,学官远大于佐杂,佐杂又大于过境的省级官。

有意思的是,几个「第一」并不都落在同一个县上:教谕在泌阳最高(7.1),训导在汝宁府最高(6.5),典史、县丞在遂平最高(3.3 / 2.8),知府、通判、教授在汝南最高,知州在汝宁府最高(2.7)。每部志的「第一」,恰好就是它最在意的那一层。

七平舆 1995:这一格,基本空了

九部旧志的四档合计在 17.4(上蔡)到 49.6(汝宁府)之间。平舆 1995 是 1.7。

府州 0.2、县令 0.3、学职 0.6、省府 0.6——四档全部趋零。而且它是十部里唯一「倒挂」的:学职 ÷ 县令 = 2.00,也就是说,在新志里,提到「教谕、训导」这类字眼的次数,反而比「知县」多了。

这不能理解成「平舆 1995 把官忘了」,而是「职官」这个栏目在新方志的体例里被改写了——县令不再逐个列传,官员名单并入「人物」与「政权」相关章节,取而代之的是机构、编制、政绩。记忆的对象从「人」换成了「制度」。

这也是我在这部志里最想指出来的一点:三百年间,方志对「官」的处理方式发生了结构性改变,而不是量的增减。

附这些数字是怎么来的

底本

十部驻马店方志全文,合计 228.7 万字。其中汝宁府一部为府级志,含清・嘉庆《汝宁府志》(1796)与明・万历《汝南志》(1608)两本。县级志九部:上蔡 1690、汝南 1690、遂平 1759、泌阳 1824、正阳 1836、确山 1931、新蔡 1933、西平 1934、平舆 1995。

方法

全文经简繁归一(繁体转简体)后,按职官词表计频,单位「次/万字」。官职分四档:府州=知府/知州/通判/同知及府佐贰;县令=知县及主簿/典史/县丞等佐杂;学职=教谕/训导/教授/学正;省府=巡抚/巡按/布政/按察等省级官。

局限(看数字时一并记住)

① 词频反映的是「这类官被提了多少次」,不等于任职人数的多少——同一个人可能被反复提及。② 底本为 OCR 文本,存在系统性错字,个别官职词频会受影响。③ 汝宁府为府级志,篇幅与本县不可直接等量比较;本篇凡涉及「传统九部均值」均不含平舆 1995。④ 具名 42 人取自数据文件中各县的官员名录样例,不是全部任职者。

逐县的官职矩阵与分档对照,可在专题页 《十部方志里的官员》 查看。

结把「官」的四条线摊开,看到的是四个县

七章下来,事情其实很清楚:方志里的「官」不是一个格子,是四个格子——府里的、县里的、学里的、省里下来的。每个县把笔墨往哪一层压,就是它对自己的定位。

遂平把七成笔墨给了县衙(连典史都记),汝南把三成让给了府与省(附郭县的本分),泌阳一路把墨送到省城(焦芳们的余荫),确山只盯住管事的官(乱世里的实用主义),而平舆 1995 干脆把这一整栏撤了(换了体例)。

所以翻一部县志的选举与职官表,先别急着找名字。先看它把谁写得厚——那才是这部志真正的态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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